重读《第一炉香》:张爱玲是如何书写残酷青春物语的?

作者:dd 来源:未知 2021-03-18 14:29:00 阅读

在首次发布的预告片中,弥漫着浓浓的南国风情,勾勒出张爱玲笔下错综复杂的情感浮世绘,伴随着一阵悠扬伤感的音乐,葛薇龙、乔琪乔和梁太太等人物一一亮相。

在这之前,关于《第一炉香》就曾在读者与观众中掀起了一番争论,一次是葛薇龙的扮演者马思纯在微博上写下她阅读这篇小说后的感想:“爱不是一个人的卑微,而是两个人的勇敢”,这句话被众多“张迷”盖章为张爱玲的“伪语录”;

另一次恰是由前一次引发的持续性反应,大众基于对许鞍华执导《第一炉香》选角的担忧,认为彭于晏并非扮演乔琪乔的最佳人选,从而挖掘出乔琪乔的原型可能是赌王何鸿燊。

有人煞有介事地考据出来源——“何鸿燊与张爱玲是校友,二人都于1939-1941年间在香港大学读书。”

《第一炉香》里描述乔琪乔的样子,也与何鸿燊年轻时的模样颇有几分相像,“他比吉婕还要没有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和石膏一般像。在那黑压压的眉毛与睫毛下,眼睛像风吹过的早稻田,时而露出稻下水的青光,一闪,又暗下去了。人是高个子,也生的停匀,可是身上衣服穿的那么服帖、随便,使人忘记了他身体的存在。”

张爱玲是否在香港读书时见过何鸿燊,又或者在学校里听说过这等人物,也都未可知。不过何鸿燊确有犹太、荷兰、英国、中国多个民族血统,也和书中对乔琪乔同母异父妹妹周吉婕的描述相应和,“据说她的族谱极为复杂,至少可以查出阿拉伯、尼格罗、印度、英吉利、葡萄牙等七八种血液,中国的成分却是微乎其微”。

但仅从这两点上判断依然是不尽然的,台湾作家符立中曾经作为许鞍华版《第一炉香》的顾问,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曾质疑过这一推测,“又比方提出何鸿燊是张爱玲同学......这条创见被窄化为信息,走漏成小道消息,后续流言式的繁衍令人困扰:小说中‘乔琪乔’有葡萄牙血统,但何鸿燊却没有——‘何鸿燊的葡萄牙血统其实是许多群众一听到澳门赌王几个字所产生的错觉’,反而是何鸿燊的犹太血统和白皮肤,产生了近似盎格鲁-萨克逊美男子的优势,使他往后平步青云——彼时,英国文化和葡萄牙文化在港九的影响力决计不同。而且,乔琪乔只是精神上的苍白,而非在体能上......”

至于乔琪乔到底是怎样的人物,那栋耸立在山海边的白色几何状豪宅为何如同《聊斋志异》里的鬼宅一般渗人,故事里那几个丫鬟起着怎样的关键性作用,谁是告密者,谁又是无辜人,葛薇龙究竟是如何走进了了爱的桎梏……其实都需要通过再次细读《第一炉香》,从文本里寻找答案。

用次要人物映射主要人物的命运,在经典文学著作里很常见,譬如《红楼梦》里“晴为黛影,袭为钗副”的设置,如同雪泥鸿爪,在缤纷的异世界里勾勒出另一片小小水中倒影。

在《第一炉香》里,大女主无疑是葛薇龙,但就在葛薇龙刚刚出场不久后登场的两个丫鬟,几乎也决定/影射了薇龙自身的命运。

在香港读书的平民家女孩子葛薇龙去拜访早与父亲决裂却拥有万贯家财的姑母时,首先碰上的是两个丫鬟,一个叫“睇睇”,一个叫“睨儿”,这两人的名字很有意思,无论是“睇”还是“睨”,都有“斜着眼睛看”的意思。

仔细分辨也有区别,“睇”的斜视中有一种微微眯着的含笑表情,《楚辞·山鬼》中有“既含睇兮又宜笑”之语,形容山鬼的一种媚态;而“睨”除了斜眼看的意思之外,也有窥视的意思,欧阳修的《归田录》中“卖油翁释担而立,睨之,久而不去”,似乎也体现了一种成竹在胸的遥望感。

这两种来自外界的“斜视”,就如同这两个女孩隔着花门观望着他者(薇龙)的侵入,一个含笑而轻佻地虚瞥,一个则颇有深意地窥视,在书中,这两个女孩的形象是这样的:

睇睇是典型的华南美人,她是“一个黑里俏的丫头”,模样是“长脸儿,水蛇腰;虽然背后一样垂着辫子,额前却梳了笼笼的头”;

而睨儿的模样在前面一直显得模糊,开篇只说她声音甜,薇龙未见其人时就“听到一个大姐娇滴滴地叫道”,后面说她“惟有那一张扁扁的脸儿,却是粉黛不施,单抹了一层清油,紫铜皮色,自有妩媚处”,粗看起来,睨儿似乎要比睇睇朴素很多,但她乖顺外面之下的谋略,张爱玲一直埋着伏笔,需要到后面才揭示。

这样的两个女孩,性格也迥异。就在薇龙第一拜见姑妈梁太太却扑了空,之后梁太太却因为被乔琪乔“耍弄”气呼呼地归家时,此时两个丫鬟,一个“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斜刺里掠过薇龙睇睇二人,蹬蹬蹬跑下石级去,口中一路笑嚷:‘少奶回来了!少奶回来了!’”——这是睨儿;

另一个睇睇则是“耸了耸肩冷笑道:‘芝麻大的事,也值得这样舍命忘身的,抢着去拔个头筹!一般是奴才,我却看不惯那种下贱相!’一扭身便进去了。”

这种描述,很容易地让人联想到《红楼梦》里丫鬟角色中谄媚和清高的对立形象,但是张爱玲并非为了摹写红楼,此处的设置也有深意。

梁太太在上台阶时问前来迎接的睨儿,“乔诚爵士有电话来没有?”,睨儿听后摇头,此处的乔诚爵士指乔琪乔的父亲,即梁太太刚刚下车才骂过的“你(乔琪乔)爸爸巴结英国人弄了个爵士衔”的那个人。

见过薇龙后,梁太太爆发了她在家中的第一次大火,但这次并非正面描写,只是借薇龙在客厅遥听的距离,暗暗地呈现这栋看似富丽堂皇宅邸之中的隐秘,“隐隐地听得那边屋里有人高声叱骂,又有人摔门,又有人抽抽咽咽地哭泣”,客厅里两个小丫鬟互相的交流也被薇龙听到——

“不仔细。请乔诚爵士请不到,查出来是睇睇陪他出去了几次,人家乐得出去,自然不必巴巴地送上门来挨光了。”

初看或许会觉得睇睇这丫鬟行为不轨,开篇就想快点轰走薇龙留出客厅好和修钢琴的俄罗斯人“鬼混“,此处又胆大包天地抢走了梁太爷生前身边的“熟客”乔诚爵士,实际上,后文所揭示的隐秘,恰与睇睇的大胆有直接关联。

至少在此处就能看出,这座宅子危机四伏,布满“眼线”,除了梁太太以外的人,内外的行动都会有人秘密报信。

薇龙在初次到达时便被它的堂皇所震撼,“山腰里这座白房子是流线型的,几何图案式的构造,类似最摩登的电影院。然而屋顶却盖了一层仿古的碧色琉璃瓦。玻璃窗也是绿的,配上鸡油黄嵌着一道窄红的边框……屋子四周绕着宽绰的走廊,那却是美国南部早期建筑的遗风……里面是立体化的西式布置,但是也有几件雅俗共赏的中国摆设…..”

这种不伦不类、不中不洋的造型和装饰,或许真如文中所说,为的是“英国人老远的来看看中国,不能不给点中国给他们瞧瞧。但是西方人心目中的中国,荒诞,精巧,滑稽。”

黄子平曾在岭南大学做相关演讲时,曾引据说张爱玲“对她的同胞怀有的深邃好奇心使她有能力向外国人阐释中国人”——这是一种局外人的“跳出”视角,能站在外面目睹同胞身上的荒诞之处,如同张爱玲对梁太太府邸的描述,但在这篇小说里,她却赋予了这个人物更加幽深的含义——

如果之前那段描述显得冷酷、客观,是作者利用“上帝视角”进行全景式描述,并非葛薇龙真正的感受,可就在薇龙与梁太太第一次谈判后,争取到了姑母对自己上学的资助,自以为获得了阶段性“胜利”后,在黄昏时志得意满地下了几级石阶转头再看——

“在山路的尽头,烟树迷离,青溶溶的,早有一撇月影儿。……薇龙站住了歇了一会儿脚,倒有点惘然。再回头看姑妈的家,依稀还见那黄地红边的窗棂,绿玻璃窗里映着海色。那巍巍的白房子,盖着绿色的琉璃瓦,很有点像古代的皇陵。”

此时薇龙的起念就像一道灵光乍现,恍然间察觉到了自己之后的命运,“自己觉得是《聊斋志异》里的书生,上山去探亲出来之后,转眼间那贵家宅第已经化成一座大坟山;如果梁家那白房子变了坟,她也许并不惊奇。”

她在山路之中的回首就如同在即将袭来的命运大潮前的停顿犹豫,却也是徒劳,就在这座矗立在山巅的白房子里,坐着一个宛若慈禧的人,“一手挽住了时代的巨轮,在她自己的小天地里,留住了满清末年的淫逸空气。”

梁太太如同坐镇山头的女王,拥有自己的城堡、爱人、舞会和欢愉,薇龙在此时认为“姑母是一个有本领的女人”,却没意识到,这些浮华的快乐,却需要用同等甚至更珍贵的东西去换取。

葛薇龙再次看到这座房子是在她送别父母前来的傍晚, 她提着皮箱走向姑母梁太太的家,在那个潮湿的春天夜晚,她遥遥望去时,只见“梁家那白房子黏黏地溶化在白雾里,只看见绿玻璃窗里晃动着灯光,绿幽幽地,一方一方,像薄荷酒里的冰块。”

这场景几乎就像是盖茨比遥望黛西的绿灯,一种自觉永远无法拥有的强烈艳羡,如果黄昏时的薇龙对此是羡慕的,她就像“薄荷酒里的冰块”,几乎是沉醉了。

就在第一天入驻姑母家中,葛薇龙去到姑母给自己准备的房间里,发现衣橱里摆着色色俱全各式衣衫,“短外套,长外套,海滩上用的披风,睡衣,浴衣,夜礼服,喝鸡尾酒的下午服,在家见客穿的半正式的晚餐服……”薇龙再度沉醉之际,依然留有三分清醒,此时她思付,“这跟长三堂子里买进一个讨人,有什么分别?”

据《长三堂子的由来》一文所述,“长三堂子最早出现在上海城内小东门一带因为这类妓院中,因喝茶三元(银洋),侑酒三元,留宿也是三元,故有‘长三’之称。‘长三’是头等妓院。为了标榜这里的妓女身价高,他们自称‘书寓’,妓女称‘先生’,似乎是卖艺不卖身的。”

就在第二天清晨,梁家大宅里梁太太爆发了第二次大火,此次是她与睇睇的直接冲突,两人针锋相对,场面极其激烈——

梁太太道:“从前你和乔琪乔的事,不去说它了。骂过多少回了,只当耳边风!现在我不准那小子上门了,你还偷偷摸摸的去找他。打量我不知道呢!”

睇睇返身向薇龙溜了一眼,撇嘴道:“不至于短不了我哇!打替工的早来了。这回子可趁了心了,自己骨血,一家子亲亲热热地过活罢,肥水不落外人田。”

梁太太道:“你跑不了!你爹娘自会押你下乡去嫁人。”睇睇哼了一声道:“我爹娘管得住我么?”梁太太道:“你娘又不傻。她还有七八个女儿求我提拔呢。她要我照应你妹妹们,自然不敢不依我的话,把你带回去严加管束。”睇睇这才呆住了,一时还体会不到梁太太的意思;呆了半晌,方才顿脚大哭起来。

这一大段的描述非常精彩,将睇睇的骄纵生猛与梁太太的深沉心计都呈现得淋漓尽致,对于一个丫鬟为什么能够如此胆大妄为也有了解释,睇睇此前与乔诚爵士及乔琪乔的互通,都得到了梁太太的授意,但她却过于妄为,纵使姿色过人,很快就会被人替代。

梁太太留的后手也决然无情——睇睇根本逃不出这牢笼,如果她不回乡嫁人,家里的弟弟妹妹便得不到提拔,父母也不会善罢甘休。

紧接着,张爱玲写了一个令人惊诧的细节,每每读到这里都让人心惊,葛薇龙站在卧室的阳台上远远瞧着睇睇被送走,只见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上薄薄地抹上一层粉,变为淡赭色。薇龙只看见她的侧影,眼睛直瞪瞪的,一些面部表情也没有,像泥制的面具。看久了,方才看到那寂静的面庞上有一条筋在那里缓缓地波动,从腮部牵到太阳心——原来她在那里吃花生米呢,红而脆的花生米衣子,时时在嘴角掀腾着。”

睇睇站在花园的游廊里,前路一片灰暗,她的表情是木然的,却在嘴里缓缓地嚼着花生米,引得太阳穴处的青筋像某种僵死的虫一样在缓慢蠕动——这像是描写一个耄耋老人木然无望的时刻,这场景不知道张爱玲曾经在哪里看过,直击了她的心灵,被她借到此处,用以描写一个青春少女的表情,她似乎写着写着也受到了惊吓,在文中直接抒发了自己的感受,“那怕人的寂静的脸,嘴角那花生衣子……那肮脏,复杂,不可理喻的现实。”

至此,这所犹如“乱山中凭空擎出的一只金漆托盘”般的“长三堂子”早已悄然矗立,梁太太在和睇睇吵架之后,将烟卷扔进了一盆杜鹃花中,“那杜鹃花开得密密层层的,烟卷儿窝在花瓣子里,一霎时就烧黄了一块”,睇睇至此就熄灭了。

此后一大段关于葛薇龙、梁太太与乔琪乔的纠葛,舞会上的精彩片段及乔琪乔的身世家况且先不表,直接跳到乔琪乔与葛薇龙互通款曲的那天凌晨,乔琪乔从葛薇龙的阳台溜下来,正碰上睨儿。

当时正是凌晨四五点,睨儿几乎是专门在宅前门口等着乔琪乔,这么大清早,她为什么在这里?

这个丫鬟此前一直是一个聪明绝顶的“憨角色”,圆融通达,是梁太太的得力助手,又被薇龙认作“心腹”,直到她与乔琪乔有了那场惊人的纠缠后才有了第一个超高清特写——“因为热,把那灵蛇似的辫子盘在头顶上,露出衣领外一段肉唧唧的粉颈。小小的个字,细细的腰,明显的曲线,都是乔琪平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不是睨儿是谁呢?”

这样惊艳的出场方式,在电影里就会带着强烈的“关键反派”意味,不得不提许鞍华影版“睨儿”一角由张钧甯扮演,反转的重量,放在面相淡然宁静的张钧甯身上,倒十分合适。

睨儿是如何解释自己在天都没亮的早上突然出现,她跟梁太太这么说,“吞吞吐吐说出姑娘怎样约了乔琪来,自己怎样起了疑,听见姑娘房里说话的声音,又不敢声张,怕闹出是非来,只得在园子里守着,想趁那人走的时候,看一个究竟……”

这哪里是所谓的“为姑娘担心”,而是一个确确实实的“眼线”,至于最早提出的关于睇睇约会乔诚爵士的告密者是谁,至此,也有了解释。

其实,何必要穿引得如此悠长而折曲,文本在此前早已给了最明显的暗示,就在两个小丫鬟在客厅耳语睇睇的秘密已被“闹穿”,薇龙此时还在偌大的客厅里等待姑母的第一次召见,一个单纯、崭新的女孩,茫茫然看到了一盆植物——

“薇龙一抬眼望见钢琴上面,宝蓝瓷盘里一棵仙人掌,正是含苞欲放,那苍绿的厚叶子,四下里探着头,像一窠青蛇,那枝头的一捻红,便像吐出的蛇信子,花背后门帘一动,睨儿笑嘻嘻走了出来。薇龙不觉打了个寒噤。”

在文学创作里,不断重溯或重塑同一细节,能让情节递进更加合理,层层叠叠翻出更激烈的高潮,人物的个性也由此得到了加强与重申,仅从创作角度,细究张爱玲使用三次层叠,呈现这出短促而苍凉的传奇故事,也非常有意思。

与其说《第一炉香》在讲爱情,不如说它讲的是在如何生存,或者说,如何苟活。葛薇龙身上所具有的那种浪漫情怀与现实理性几乎一体两面,看起来她像是被梁太太和乔琪乔骗着入了套,其实她几乎是全程清醒地走进去,走得既沉迷,又绝望,只是沉迷越来越少,而绝望却越长越高。

葛薇龙第一次看到房中满箱满柜的华丽衣物时,她的心情除了上文提到咕嘟了一句“这和长三堂子买个人有什么区别”以外,更多的是沉醉,几乎一夜没合眼地试衣服——

“试了一件又一件,毛织品,毛茸茸的像富于挑拨性的爵士乐;厚沉沉的丝绒,像忧郁的古典化的歌剧主题歌;柔滑的软缎,像《蓝色的多瑙河》,凉阴阴地匝着人,流遍了全身。”

她此时对自己是充满自信的,觉得自己不过是“看看也好“,即使身处险境,如果能洁身自爱,也能全身而退,所以十分安心而快乐地“微笑着入睡”了。

第二次提到这个衣橱,是睇睇被送走的那天下午,薇龙目睹了睇睇木然地站在走廊嚼花生的惨烈场面,“突然不愿意看下去了,掉转身子,开了衣橱,人靠在橱门上。衣橱里黑沉沉的,丁香末子香得使人发晕。那里面还是悠久的过去的空气,温雅,幽闲,无所谓时间。”

这时的薇龙,敏感地意识到衣橱之外是“肮脏,复杂,不可理喻的现实”,对于那些“怕人的寂静的脸,嘴角那花生衣子”也本能感到恐惧,可是衣橱里厚实、眩晕的气味,能够让她短暂逃离一会儿。

而第三次写到这个衣橱,则是梁太太的姘头司徒协送了薇龙一只镯子,薇龙不知该如何处理,准备放在衣橱中收好以便之后归还,这时她再次留意到房间里这个衣橱——

“薇龙这一开壁橱,不由得回忆到今年春天,她初来的那天晚上,她背了人试穿新衣服,那时候的紧张的情绪。一晃就是三个月,穿也穿了,吃也吃了,玩也玩了,交际场中,也小小的有了点名了;普通一般女孩子们所憧憬着的一切,都尝试到了。”

薇龙此时是极度清醒的,她靠着衣橱马上想到,“梁太太牺牲年轻的女孩子来笼络司徒协,不见得是第一次。她需要薇龙做同样的牺牲,也不见得限于这一次。惟一的推却的方法是离开了这儿”。

她为什么没有离开,正是因为在送镯子的同一时间,她遇到了乔琪乔,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意识到自己爱上了乔琪乔。

薇龙对乔琪乔爱的确认,张爱玲也采取了同一方式,只用了一个动作,三次叠加重复加重——

张爱玲写薇龙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爱上乔琪乔的瞬间,是在山间雨中的车里面,她因为怕热扶靠在车前座椅处,忽然想起来乔琪乔也有这样的习惯,“略微一用脑子的时候,总喜欢把脸埋在臂弯里”,这种小孩般的神气总能引起女性“母爱般的反应”,她想“吻他脑后的短头发,吻他袖子弄皱的地方”,一层融融的暖意,车外热带的夏日暴雨拢成白色雨团打在车窗上,寒风就在脚底,但恋爱中的人不管,这些小瞬间里传递出的爱意,细微至极,却是为数不多的感人片段。

这里需稍跑题插一句,张爱玲曾经说自己喜欢现实里“参差的对照”,写作中也同样如此,就在葛薇龙还沉浸于对恋人日常动作的追忆中,雨中的车里,司徒协便越过梁太太把一只镯子递了过来,“那过程的迅疾便和侦探出其不意地给犯人套上手铐一般”,顿时,车中的空气陡然变了颜色,忽然黑将了下来。

第二次写到这个动作,则是在乔琪乔从葛薇龙卧室跳出去的那天清晨,当时的薇龙正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再次为自己的滑落找到留下的借口,她希望自己的爱能救赎乔琪乔,让他变成一个“好人”,“幸而现在他还年轻,只要他的妻子爱他,并且相信他,他什么事不能做?即使他没有钱,香港的三教九流各种机关都有乔家的熟人,不怕没有活路可走”。

于是,就在乔琪乔与她一夜缠绵之后,她再次温习了这个小动作,“伏在栏杆上,学着乔琪,把头枕在胳膊弯里,那感觉又来了,无数小小的冷冷的快乐,像金铃一般在她的身体的每一部分摇颤”。

张爱玲毕竟是残酷的,这一次的“参差对照”就不仅只是递过来一只手铐那么简单,在葛薇龙自以为拥有了爱情之后,立马就撞见乔琪乔与睨儿在天色将明的雾气中纠缠在一起,无论这是睨儿使的手段,还是乔琪乔本性如此,这都足以让人幻灭,更别提就紧续在巨大的快乐之后。

终于,葛薇龙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一次,即使梁太太的劝阻和乔琪的花与卡片都不起作用,她生了病,在床上辗转反侧时“突然起了疑窦——她生这场病,也许一半是自愿的;也许她下意识地不肯回去,有心挨延着……说着容易,回去做一个新的人……新的生命……她现在可不像从前那么思想简单了。念了书,到社会上去做事,不见得是她这样的美而没有特殊技能的女孩子的适当的出路。她自然还是结婚的好。那么,一个新的生命,就是一个新的男子……一个新的男子?可是她为了乔琪,已经完全丧失了自信心,她不能够应付任何人。”

这时,张爱玲再次把那个无限可恨又可怜的小动作搬上了舞台,薇龙病好了依然作势要买票回上海,乔琪开车追出去,“薇龙猜着乔琪一定趁着这机会,有一番表白,不料他竟一句话也没有,不由得看了他一眼。他把一只手臂横搁在轮盘上,人就伏在轮盘上,一动也不动。薇龙见了,心里一牵一牵地痛着,泪珠顺着脸直淌下来,连忙向前继续走去,乔琪这一次就不再跟上来了。薇龙走到转弯的地方,回头望一望,他的车依旧在那儿。”

这场景像是忽然定格了,她不再写故事里这个已被全然畸化的女孩如何想,也不写那个可恨可怜的男孩有任何动作,她只是淡淡地描画着这片包裹着这两人的天地,“天完全黑了,整个的世界像一张灰色的耶诞卡片,一切都是影影绰绰的,真正存在的只有一朵一朵挺大的象牙红,简单的,原始的,碗口大,桶口大。”

至此,葛薇龙的人生彻底完结,一个下行的滑梯早已搭好,坐在塔巅行将滑落的木偶也就位,她终于可以安然接受“不是替乔琪乔弄钱,就是替梁太太弄人”的生活,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却全被利用作为交际花的生活。

这时我们再去讨论葛薇龙对于乔琪乔的爱或许更合适,她是真的爱这个人吗?这个男人除了有美好皮相外,几乎是个废物,虽然家大势大,却是庶出的庶出,祖业一点分不到,还一身贵公子气,热爱拈花惹草,一心只想要钱,爱他或许正是她为自己留下来而能找到的最好借口。

姑妈梁夫人为葛薇龙准备的“后路”却比睇睇要残酷得多,她劝乔琪结婚的那段话令人瞠目,这哪里是什么遥远绿光里的女神黛西,完全是心狠手黑的“黑山老妖”,“‘过了七八年,薇龙的收入想必大为减色。等她不能挣钱养家了,你尽可以离婚。在英国的法律上,离婚是相当困难的,唯一的合法的理由是犯奸。你要抓到对方犯奸的证据,那还不容易?’一席话说得乔琪心悦诚服。他们很快地就宣布结婚。”

七八年后,葛薇龙会面临怎样的一个世界?符立中在为许鞍华电影所提出的建议中,敏锐地从作品时序中指出一点,“两篇小说(指《倾城之恋》与《第一炉香》)最深刻的关联在于时序上的联结——放在《传奇》的脉络来看:《第一炉香》更大的悲剧,在于葛薇龙和乔其乔结婚后即将面临太平洋战争、香港沦陷,姑妈和乔琪乔这帮人沦为‘末日前的狂欢’。”

也因此结尾处薇龙与乔琪度过的那个过年夜,已经不能说是凄凉,而是几近恐怖,她能望到的未来一片朦胧,只能看看当下,而当下的他们,彼此变得异常坦诚。

乔琪乔从未对薇龙说过谎,坦诚地告诉她自己不爱她,只能提供给她一点(实际上是被欺骗的)快乐罢了,薇龙则在看到海边被英国水军调戏的小妓女时,惨然地说道,“她们是不得已,我是自愿的”。

整篇小说至此结束,重读的时候,发觉全书最温暖的一小截其实出现在薇龙病中,她躺在梁宅宛若小船的豪华卧室里,却突然怀念起自己小时候发烧时,被塞到手里用以降温的爸爸的玻璃球镇纸,往日里那些平常物什浮上心头,在阳光里被照红的搪瓷缸、旧式的黄杨木梳妆台、墙上的美女月份牌以及母亲在美女胳膊上写的各家亲戚或者裁缝的电话号码…….

这些东西来自薇龙那近乎消失的过去,这过去在小说中被提及得很少,从前是她自卑的根源、留下来的出发点,后来却全部成为可亲的回忆,它们因记忆与眼前惨淡的现实染上了别样光辉,从而显得“厚实、靠得住”,但这些东西也微弱,它们像光滑的鱼尾巴,在文中从她的病中忆旧里匆匆闪现,很快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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